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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墙的价格  

2008-08-13 08:33:22|  分类: 杂谈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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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墙被拆除的那年,我冒着严寒乘坐轮船,从一个英国出发登陆汉堡,从汉堡坐夜班列车前去观望。到达的那天,墙被拆掉了不少,但也许是因为拆墙人故意要以拆了一半的墙来引诱游客,所以我还能看到那留下的残段。那时,游客巨多,要看那残缺不全的墙,要使尽全身的力量把自己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出去。到了临近墙的地方,人越来越多,目的地则是人口密度最高的地方。在那里,我看到了一条由商贩摆起来的摊子,它们犹如一条人身组成的“防线”。商贩卖的正是柏林墙的小小残片。买一块来做旅游纪念品,不是一个坏主意。于是,我问其中一个卖者一片要多少钱,他竟说“没有20德国马克不卖”。他低下头去不再理会我,其对墙的残片之价格的自信,使我知道不需再讨价还价。要得到一块残片,当时作为穷学生的我,要掏出能喂饱自己三顿的金钱。我放弃了。

回想起那件事,我总是后悔莫及。要是我当时兜里多揣钱或者慷慨点,那现在就已拥有了一片历史文物。我偶尔也想用比较理智的“超我”心态来面对这项小小的事故。我盘算着:倘若那一小片10厘米长的残片值20德国马克,那么,整个漫长的分布于东西德“边界”的墙该值多少钱啊?

柏林墙还是墙时,它与“倾城之美”这个概念完全无缘。曾是一种具有巨大政治、军事、经济、文化力量的象征符号的它,虽没有横贯整个地球,却从一个特殊的局部,定义人类史上唯一的“两分局面”。这个“两分局面”通常被定义为“冷战”。假如我们采取“旧史学”的叙述方式,那么,“冷战”或许可以被归结为个别的政治野心家为了保留各自“王朝”的稳定性而制造出来的局面。然而,生活在“新史学”时代中的我们,不再相信个别的历史人物的能力,我们借社会理论说,“冷战”产生于某些“原则”、“理论”和“体制”的分歧。诚然,相信这个分歧的具体的人,恐怕不为多数。但是,那堵沉重的墙的存在,以及围绕着它营造起来的敌对氛围,曾让多少形形色色的“爬墙者”丧失生命?墙的价值远远超过了人,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它的“重要性”也就不容低估。

“柏林墙被卖了!”诸多的媒体形容事件的那个句子十分贴切。不是说那些摆小摊子的德国商贩真的有什么能力用自己微薄的营销能力来“卖掉”那记录血泪斑斑的人类对立史的墙,而是说这堵墙的“被出卖的历史”,从一个局部反映着人类史的大变局。在这一大变局中,“卖”字所起的作用十分关键。在一个“原则”、“理论”、“体制”的完整性得到那么高度重视的时代里,政治经济实体存在的前提,是制造一种信仰,引诱人们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某些不可交换的神圣之物。柏林墙就是为了维护神圣之物而营造起来的。具有历史讽刺意味的是,随着柏林墙的被卖,世界上似乎什么东西都变得可以变卖了。随之,所有的已经或可能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的记忆丰碑,也从它们悲情的灰烬中崛起,成为“商品”。在历史的流动中矗立在我们面前,这些满身是灰的丰碑企图迫使我们去定义它们的价格,去认识沉重的历史的轻浮价值,以经济学家的理性来衡量整个人类文化史的道义。接着,那些曾被认定为不可交换的神圣之物,也就被扔进了历史的垃圾箱。理论界用一个优美的名词来形容这个变化,这就是“全球化”。在“全球化”的万物中,一个最值得注意的方面是,“金钱这种交换媒介在这个世界上的普遍适用化”。如果说柏林墙的旧有存在,曾标志着一种世界性的意识形态“二元对立结构”对民族国家疆界的毁坏,那么,也可以说,柏林墙的拆除,给我们带来了一个再度超越民族国家疆界的“一元化”结构——这就是普遍化中的市场逻辑。

严肃的学者还是要对此提出反驳。然而,这不能改变我这个柏林墙变卖史的见证人的固执。试想,自从柏林墙被卖的那年开始,被认为“有用的”那些学问,不都是在宣扬历史从存在不可卖之物到不存在不可卖之物转变吗?我自然不想同情那些坚持认为人类需要不可交换之物的“精神领袖”。我的意思无非是:他们的确已是十分可怜,但却不如我们这些不断丧失想象力的人可怜。尽管一个能将一切解释为“卖的理智”的人,可能真的是有丰富的联想力的,但他的这种联想力除了能将物与交换紧密联系起来之外,似乎没有什么能做的了——比如说,不能将过去的柏林墙与受伤害的心联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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