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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养权之忧  

2008-08-18 22:28:05|  分类: 杂谈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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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一位美国汉学家光临寒舍,说起他的家庭,提到他刚认养一个中国女婴。他那憔悴的脸庞显露出光泽,有乐不可孜的状态,更使人想起“天伦之乐”这句成语。他与一位中国女性结婚,因自己不能生育,而决定招养孩子。不糊涂的他竟认定,有了孩子,一切问题都解决了。在美国,不育不会遭受社会歧视,没有孩子仅是家庭自认的憾事。美国人像中国人那样,总是要把孕育能力之缺乏,与为人之道的缺憾联系起来。这些年来,他招养的孩子长大了,夫妻没有因为是招养的孩子而与之形成任何意义上的“间隙”,一家人其乐融融。

也许是因为那位友人让我相信招养无非是件乐事,所以我一直没有注意到被媒体广为报道的“跨国招养”存在什么问题,我一直以为遭遗弃的中国婴儿,被生活有保障的西方人抚养,比永远遭遗弃而言总算是一件好事。然而,今年5月“贺梅事件”被大肆渲染之后,我开始觉得这里头可能存在着蹊跷。

被美国家庭招养的中国孤儿,人数已达数万,来自一个留学生家庭的贺梅是这些人中的小小一员。1999年2月,贺梅出生5天,即因被怀疑犯有“性骚扰案”而失去奖学金的父亲寄养于美国中产阶级贝克家。数月后,因生活拮据,贺梅的父亲又与贝克家签定了“临时监护书”,使后者得到了抚养贺梅的权利。在法院洗清了贺父的“罪名”之前,贺梅生身父母于2000年开始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贝克交还女儿。贺父洗清了“罪名”之后,又于2004年重新提起同一诉讼。法院经长达7周的审判,将贺梅判给贝克。受理案件的田纳西州地方法院在审判书中声称,贺梅已与贝克夫妇产生相互依恋之情,而贝克夫妇作为一个中产阶级家庭的家长,完全有能力抚养贺梅。从这两点看,贺家父母相形之下大为逊色。他们曾为了要回孩子而对家庭收支情况做了不诚实的说明,这等于“撒谎”,而他俩随时都可能被遣送回国这一事实,又使贺家夫妇不能保障孩子的幸福。

无论如何贺家总算是冤,而媒体不管这些,早已对判决做出众多反应。美国有少数媒体指责美国法官“种族主义”、“不尊重华人文化”,但多数媒体对贺家经济拮据的情况大肆渲染;中国的媒体则大多反之,遵循着“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的古训,以“血浓于水”的逻辑来反驳美国式的“家庭经济决定论”。一件法律上属于民事纠纷的事件,终于演绎成了一场将外交力量也卷入其中的“中西文化冲突”戏剧。

理解美国社会的中国学者劝导我们,贺梅抚养权案,在美国是正常不过的判决了,不带有什么“文化差异问题”。的确,对于美国人来说,抚养权的争端,已司空见惯。随着新生育技术的发展,人们对于孩子到底属于谁的这个问题,越来越漠不关心了,更不用说孩子的抚养权问题了。像我那位汉学家朋友,恐怕还是比较保守的。自己不育,没有想到要用新生育技术来获得孩子。其他一些人则可能不同,他们可能马上要寻找医生和生命科学家,来对生命进行“嫁接”,好使自己拥有后代。妻子的子宫里怀着别人的精子,对传统人而言,还是有点受不了。然而,在今日的西方,这种事情,恐怕还能显示点家族的富贵。情况既是这样,那么,抚养权就更是“容易理解”了:只要有钱,就能保障孩子(甚至是他人的孩子)的幸福,这顺理成章。

可是,这么说下去,总让我觉得缺德。贝克夫妇在招养贺梅以前已有4个亲生孩子。为什么他们还要这个可怜的孩子?可以猜想,败诉的贺家必然觉得贝克“贪心”。可是,为什么要“贪孩子”?自“计划生育”政策实施以来,我们中国人就已明了生孩子的代价了,生太多孩子,不仅于家庭生计无益,而且于国家的经济也不能说有什么好处。贝克夫妇那么喜欢孩子,除了“博爱”之外,除了有钱之外,似乎也找不到其他的解释。所以,在审判过程中,他们夫妻双双上演了“以情动人”的戏。

越想越糊涂,我翻开大儒钱穆写的一本闲书,在里头见到关于礼与法的论述,钱老先生说,“法的重要性,在保护人之权利。而礼之重要性,则在导达人之情感。”于是乎,我深感时代的冷酷,在法律的力量胜过一切的国度里,情感若无法找到看得见的物的保障,看来也只好由它去了。我们这个曾经是那么“血浓于水”的宗法社会,正在面临着无情的“法的全球化”。在这样一个时代,我们给自己留下一片以供“导达人之情感”的空间?问题实在很大,而现实却依旧令人叹息。更令人难过的是,钱穆的理想没有消除我们生活的现实:悲哉,历史上我们这个热爱后代的国度留下过多少弃婴的故事,恐怕连受过美国社会学严格训练的学者也未找到完整的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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