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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民族文化大省”  

2008-08-21 22:27:44|  分类: 杂谈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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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1999年初次到云南,去参加一个学术讨论会。此前没有到过云南,我便没有胆量在会上评说这个地方。到2000年,读过几本关于云南的书,接触了几位云南人,我误以为自己对云南有了的认识。那年8月间,我参与了“云南民族文化大省研讨会暨文化产业洽谈会”的“研讨会”部分。到宾馆下榻后,电视台的一位记者,经友人的介绍,匆忙来到我的房间,说要我谈谈对建设“云南民族文化大省”的看法。记得那天我穿着一件大花的衬衣,绝对丧失学者风度。记者顺着我的穿着或许是讥讽或许是赞美地说,“王老师真不像一般的学者”。她又说,“特别想知道你的看法”。语气里含有的“意思”,不知缘何给了我激励。显而易见,她是位尽忠职守、聪明伶俐的记者。我也说了太多本不该说的话。

我说我看到过一点昆明的都市景观,发觉开发与所谓“民族文化大省”之间存在着些许矛盾。旧式的建筑纷纷被拆除,在破旧的旧地基上,政府又加大尺寸来重新建起“古建筑”来。有一次,云南的朋友带我上街,一路上指着这条或那条古街说,“它马上要被拆掉了,明年再来就看不见了,好好看看吧!”在翠湖边上,我偶尔能见到捧着长烟杆的吸烟者,夜间也能见到青年人围成一圈手舞足蹈的场面,这些都让我加深了对“文化不灭定理”的信仰。然而,“民族文化大省”这个概念,却不能不给我增添了郁闷之感。我说,“对于一个人类学者来说,文化与建设二者之间是有矛盾的。文化是靠积淀、传承和保护的,所谓‘建设’对于需要积淀、传承和保护的文化来说,往往会起破坏作用。”

我为云南设想了种种可能性,其中一种,涉及到云南这些年来取得的旅游产业效益的根本原因。我说,东部地区20年来的发展,使东部地区的传统文化比西部地区的民族文化更早地遭受毁坏。这就留给西部一个好机会:西部惟有保持自己的“落后面”,才能长期保持自己的吸引力;倘若通过“建设”把自己的文化也给“毁”了,那么,西部的“民族文化大省建设”又有何可能?

文人总有自恋的一面。说了这些,我还自以为有什么了不起;而记者却淡淡地说,“您的观点与一些生态文化保护者很接近。”接着,又说,“您不能忘记,云南人民也需要与东部沿海发达地区的人民一样,享有发展权。”我无言以对,当夜采访节目播出时,也没有看到自己被采访的镜头,而看到前辈费孝通教授在谈他的丽江游后感。费先生说,丽江在发展与古城保护之间找到一种两全的策略,将新城建在旧城之外,既让丽江有了发展机会,又使它的旧建筑比较完整的留在旧城区。

旅游与其他“文化产业”,已被云南人当成了“发展的硬道理”之一。这句话今天听起来已是一个常识。一旦成了常识,观念便获得了某种被称作“文化霸权”(hegemony)的地位,使人谈起它时,若采取我那样的“生硬反驳法”,就会被完全“顶”回来,失去任何效果。像费先生那样轻描淡写,将自己的一己之见,默默地“塞进”支配性的话语里,使它起到实际的作用,也许是比较睿智而有效的办法。对这个道理,我逐步变得愈加明白。不过,作为一个顽固分子,我不因为明白而放弃自己,更是不因为明白而禁止自己脑子“乱想”。

想起1999年的初夏,我参加的那个会。那是由北京大学与云南民族学院(现改为云南民族大学)合办的“第四届人类学高级研讨班”。在研讨班里,我提交了自己有关“民族问题”的习作。文章不短,谈的却只是人类学前辈吴文藻先生早在1926年留学哥伦比亚大学期间在一家非正式留学生杂志上发表的一篇文章。吴先生在那篇文章里谈到,中国的民族文化的多元的;尽管20世纪建设文化一体化的国家已是世界潮流,但在中国这样一个文化多元的国度里创建一个新式的国家,需要针对在政治的大一统里包容文化的多样性。比较了不同的民族国家理论后,吴先生为我们指出,欧洲民族国家的近代经验,不应被当成普遍的真理来追求。吴先生的文章,让我联想起近来输入的诸多涉及民族主义的书籍。我感叹知识分子的健忘症,也以为吴先生80多年前的阐述,对于我们今天理解民族文化问题,仍然有着不可多得的启发。于是,我的思绪又进入云南。

“民族文化大省”这个口号,与吴文藻关于“多民族国家”的观点是一致的。为了建设具有民族文化特色的省份,云南人费了许多心力。得到宏扬后,云南民族文化的“影子”变得越来越大。这本来是件好事。可是,我们现代中国人似乎因过于担忧旧有的那些文化的破旧性和无规模性,而总想变之为“黑牛大影”,使之成为新、大、空的文化容器。如此一来,民族文化确实放大了,但我们这个“多元一体”的国度却失去了至关重要的多元性,再度成为一个无内涵的概念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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