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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被现代性包裹的肉体  

2008-08-31 22:11:15|  分类: 行记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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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纪一开初,我旅行的心便野了起来,蹦着想去世界上很多地方,特别是向往已久的撒哈拉沙漠。2000年,老天洞悉我心,善意地给了我一次机会去马里。10天时间里,我走了许多地方,浮光掠影中留下个别可以回味的观感。记得我在巴马科参观过妇女博物馆。据说那家博物馆的名堂大了,是总统夫人亲自创办的,陈列的文物镌刻着马里民族妇女解放运动的整部历史。可是,进了门,才知道那里馆藏的“文物”少得可怜,只有几件妇女服饰在橱窗里放着。“为什么博物馆只有服饰的展览?”带着甜笑的解说员回答说,“这是因为历史上留下来的文物,除了服装以外,极少是专门属于妇女的。”习惯尖刻地发问的我再问,“那为什么不将博物馆叫做时装博物馆呢?”咯咯一笑的她回答说,“教授真爱开玩笑,你知道我们马里没有多少时尚观念,这些服装是我们总统夫人亲自设计的!”“为什么总统夫人要亲自设计时装?”我缠着她问。这是她保持着已有些难以保持的笑容说:

 

“二三十年前,马里的妇女才刚刚开始解放,不像你们中国,人们老早就说把妇女当成半边天。马里的妇女原来没有什么社会地位,这里天气热,她们也传统,按照原始社会的习惯全身裸露。总统夫人提倡现代化。她认为,发达的现代国家,妇女社会地位很高,她们有文明,都穿着衣服。为了改变马里妇女的落后面貌,她亲自为妇女设计服装,还通过政府提倡妇女着装的新风俗。这样我们马里妇女再也很少裸体的了。”

 

马里这个地方地处热带,加上位于撒哈拉沙漠的南端,燥热让我这个出生于中国东南沿海的人感到难以忍受。我羡慕脏乱的街道上奔跑的少年拥有赤裸上身的自由,而马里的成年男人却装扮得像阿拉伯人,宽宽的袍子自脖子到脚包裹全身,不让人看出身体在流汗。文雅又方便的打扮,在马里遭受阿拉伯人侵略之前不曾有过,而似乎骑着骆驼的阿拉伯人在占领马里后也没有强迫马里的女性穿着打扮。到总统夫人成为总统夫人以前,裸露着黝黑的身体的妇女是马里的人文风景线,像非洲热带的其他民族一样,她们为来自欧洲的人类学家提供了拍摄民族志照片的“模特”。

在书上看惯了非洲人的裸体,到马里来看一个展示妇女服饰的博物馆,让我突然省悟部落社会已往日不再。马里总统夫人想做到的,也正是要她和她自己的同性同胞经过穿上衣裳来表明她们是“文明的现代人”。

对于来自中国的人,马里女性的转变有点让人惊奇。当中国的两性开始意识到妇女的解放是“现代社会的标志”时,我们想象的那一所谓“解放”,更多地以妇女的少穿衣服、多露肉体为象征。对我们这个民族来说,古代妇女之受奴役,既表现在她们没有高级的社会地位,也表现在服饰的“封闭性”上。她们的肉体连在最炎热的盛夏也要从脖子到脚尖地被包裹着。缠足也许是这种“病态的包裹传统”扭曲肉体的“全息表征”。据有些文献的记载,当现代生活方式的意象辗转进入中国之时,一些地方曾发生过甚至让今天的摩登人难堪的“裸体运动”。那些搞过“裸体运动”的新女性平常还是着装的。她们大多是大家闺秀,照常理也不缺漂亮的服装。为了解放自己,她们到了运动来临之际,强撑着可能丢了的面子,裸露着身体的一些重要局部,走到公共场所去摆乎。诸如此类的“脱衣运动”后来搞得少了。然而,必须指出,裸露肉体在当今的中国社会中一直没有被当成是“传统性”的象征;相反,对我们民族来说,似乎只有裸露才是摩登的,而肉体的过于“封闭”只能属于传统。

 在马里与中国之间,我们由此接触到了对现代性的两种截然不同的诠释:马里妇女解放运动的主流,是原始女体的被“包装”,而中国妇女的解放运动,至少在个别时期里是通过“解除对肉体的包装”来摇旗呐喊的。这一差异,也可能正说明部落社会与“亚细亚”文明社会在接受现代文化时走过两条不同的道路。非洲人、澳洲土著、印第安人、东南亚族群,这些“原始民族”在被欧洲殖民化以前都穿得极少;而像印度、阿拉伯世界、中国、日本这些在与欧洲文化接触以前已实现了高度文明化的国家,则早有穿着美丽服饰的习俗,也有通过服饰来显示阶级身份的传统。尽管存在明显的差异,“原始的部落民”与“文明的东方人”之间,有一点却还是共通的。二者都误认为,舍弃自己的“旧习俗”就能使我们获得“新文化”;只不过是,对于“原始人”来说,裸体是传统,而对于东方文明古国来说,妇女的“严密包装”才是传统。诚然,人类学家提醒得对:其实原始人的文身也是一种“传统服饰”,他们可能仅是因为生活在不需要衣服的气候里,才选择了在裸体上文身,并以这种特殊的“服装”来定义人的社会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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